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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与背叛:DotA少年冠军战队的瓦解

2018年09月20日 10:47
来源:凤凰网电竞

作者:后窗小狐@后窗工作室 

丹麦作家凯伦·布里克森说:“尽情地享受好时光吧,我们不会再在如此年轻的时候相遇了。”这句话或许于Wings最贴切,他们在年轻的时候相遇,创造了惊艳的辉煌,有过瞩目的荣耀,而现在,漫长的青春期已经渡过了高潮的绽放时刻,烟花渐冷。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2016年12月15日晚,DotA2战队Wings Gaming的5个小伙子前往北京,与邹市明、丁俊晖等人一道角逐中国劳伦斯“最佳非奥运动员奖”。

他们平均年龄20岁,在DotA圈,半年之前还是默默无闻的新人。那年8月,Wings获得了第六届“DotA2国际邀请赛”(The International,简称TI)冠军, 登上荣耀之巅,收获欢呼和掌声,还有巨额财富。

很快,这个天才的团队战绩飞速下滑,直至解散。在虚拟世界里的游戏规则之外,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复杂和人性的幽暗。重压之下,像一个快速膨胀的漂亮气球,“嘭”地在空中炸开,留下一地难以追溯道明的遗憾。

细究起来,压垮wings的都是琐碎小事,但是,当把这些小事和青春少年的生命联系起来时,小事也堆出了连绵的曲折,关乎友情、荣耀和背叛。

组队

也许,故事要从江苏南通的夏日说起,那是张懿萍与Wings战队之间缘分的起点。

那年,SPG战队青训队招人,不满16岁的张懿萍从几百人的线上海选赛中杀出重围,成了与SPG签约的5名选手之一。

队友包括张睿达和周杨。照片里,张懿萍故作成熟地把手叉在身后,矮他半个头的张睿达咧着嘴笑,回忆起那次初见,张懿萍觉得他“很蠢萌”。那时候,张睿达比他大5个月,周杨21岁。

2014年,在SPG呆了半年多后,因为工资被克扣,他们决定离开。

周杨的朋友obb是一个DotA2资深玩家,得知他们的困境后,obb提议自己组战队。他拉高中同学谢老板加入,对方答应两年投资100万,几个年轻人来到重庆。

首先得有个酷点的战队名字。obb看电影《闺蜜》时被启发:“里面有句台词叫如果我拥有翅膀,你会看到我飞翔。”他看到“翅膀”的英文翻译Wings,觉得这个单词不错,就定下来了,然后,花500块钱找设计师买了一堆logo样品,最终挑中一只银白色、双翼展开的鸟的图案,没有什么深刻的内涵,仅仅因为“不丑”。

最早的Wings俱乐部就这样草草成军,有点“山寨”,但很符合新生代人的行事风格。

5个人珍惜每一次以职业选手打比赛的机会。他们都中途辍学,背负着与家人的约定——X年内,打不出名堂就乖乖回家读书。

张懿萍与家人的约定是两年。

2013年,高一的期中考进行到一半,张懿萍突然魔怔了似的,试卷几乎没做就走出考场,淋着细雨回到家,告诉爸爸:“我要打DotA,我要去当职业选手。”

在学校里,张懿萍不是那种受老师待见的优等生,他只喜欢地理课,对学习成绩并不在乎。

7岁时,爸妈离了婚,张懿萍跟着爸爸生活。有时候,张懿萍会在凌晨突然醒过来,摇着爸爸去玩电脑。父亲也是一个电竞迷,没有传统“玩物丧志”的观念,被他烦得不行了,扔下一句“玩一会儿就睡”又沉沉睡去。直到下半夜惊醒,发现黑暗中儿子脸上闪烁着的屏幕光影。

然而,弃考明显超出了父亲的接受界限,他把张懿萍禁足一个星期,让他妈妈来劝说,妈妈反被他冷静说服。不久之后,他和父母立下约定,然后退学。

2015年,张懿萍拉上同是新人的李鹏和褚泽宇加入Wings,形成了稳定的Wings Gaming阵容:1号位Shadow(褚泽宇)、2号位跳刀跳刀(周杨)、3号位Faith_bian(张睿达,简称Fb)、4号位Iceice(李鹏,外号二冰)和5号位y(张懿萍)。

obb估算当时Wings俱乐部对5个人的投入,每年还不到50万,这个成本还不到著名战队IG的一半。

obb没想到,2年后,这笔投入收益将近100倍。

投契

训练基地在嘉陵江边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站在阳台上望去,能看见邻居家的摇椅、艳丽的三角梅和水光接天的江景。

没有教练,也没有人给他们制定严格的训练日程,5个人从来无需提醒,每天午饭后开始训练,一直坐到晚上10点多。别的战队一般一天打3个bo2(2局),他们打4个。比赛打完聚到一起翻录像分析,遇到战局转变点至少要反复倒5遍。

y年龄最小,但脑子快,能在临场迅速做出出人意料的决策,很快,他被固定下来做“bp手”(禁用和挑选“英雄”角色的人)。后来,因为他的“bp”常常打破常规、给人惊喜,开始有人称Wings为“野路子”。

闭门造车的日子似乎没有太大成果。y觉得5个人在“菜鸡互啄”,他想离开去大的俱乐部学习成长。最后,Fb掷出一枚硬币决断,y留了下来。后来,他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做重大抉择。

obb离职之后,仔仔成为新领队。时来运转,4月,Wings在DotA2国际大赛ESL one总决赛上3比0打败北美劲旅液体,获得第一个国际冠军,锋芒初露。

OG是一支新成立的战队,这支战队也属于“野路子”,初出茅庐就令人生畏。2016年,他们拿下两个Major(特级锦标赛)冠军,成为当年TI的夺冠热门之一。不过,Wings比他更野。

在仔仔看来,打败OG是Wings的转折点,“以前他们主要是学国外战队的打法,这次他们开始尝试自己的风格,混合多种不同的bp。”

打个比方,如果团队归化为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五绝”那种有着单一压倒性绝活的绝世高手,而更像郭靖这种天资不算高,但融汇了全真派、洪七公、周伯通绝学的人,勤奋同时运气很好。

拆开来看,Wings5个人的个人能力不算强,很多人喊他们“菠菜队”。粉丝之间流传着一句话:Wings的比赛,对线(团战前,队伍在上中下三路单兵对线、赚钱发育)被暴打,开局永远0比3。

但是,他们总可以在崩盘的边缘死死咬住,熬过对线战,就能在中后期的团战中依靠团队协作硬生生把大劣势打成大优势。

在高强度对抗赛中,这需要绝对的信任和默契。

征战

整个2016年赛季,DotA圈都在关注着这支迅速成长的年轻战队。

夺得ESL one冠军之后,6月,马尼拉春季赛开战,这是TI预选赛之前的最后一个major。major层级仅次于TI,被认为是TI的风向标,就像金球奖之于奥斯卡。马尼拉春季赛的优胜者将有机会被DotA2的游戏制作商Valve公司(以下简称“V社”)直邀进入TI正赛。

当大家都以为这支新人战队要一飞冲天的时候,节骨眼上,Wings在马尼拉“一轮游”,黯然回家。媒体报道的标题是:马尼拉特锦赛,Wings杂技阵容尝苦果。

20天后,在异常惨烈的中国区TI预选赛中,他们又戏剧性地打败传统强队EHOME,以第一的成绩出征。

Wings在ESL one马尼拉站夺冠

TI是DotA界的最高赛事,每年夏天由V社主办。作为电竞DotA项目的传统强国,中国在TI2、4、6届上夺冠,留下了偶数年夺冠的传奇。

“不朽之守护”是DotA2中最特殊的道具,同时也是每届TI的冠军奖杯,人们称为“不朽盾”,如同足球运动员眼中的“大力神杯”。

拿到TI冠军是每个DotA玩家的最高荣耀,历届TI冠军战队和选手的名字及id将被刻在“不朽盾”上,同时被放入泉水(DotA2游戏中的英雄出生的地方),永远地留在游戏地图里,供后来者瞻仰。

在领队仔仔看来,成长中的Wings具备了夺冠的实力,但对于第一次参加TI的战队来说,他们只希望“不要再一轮游”。

开赛前,一个意外的收获让他们信心大增。7月14日,DotA2的另一项传统赛事TheSummit5巅峰联赛(简称TS5) 在洛杉矶举行。

战胜VG.R,拿到中国赛区唯一一个出线名额后,他们在正赛阶段一路高歌猛进,打败Newbee、liquid等传统强队杀入总决赛,再次碰到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OG。

让DotA2玩家沸腾的是,在与OG对阵的4局比赛里,Wings选出了20个英雄,这意味,在整场比赛中,Wings没有使用过一个重复英雄。“绝活海”成了Wings的第二个标签——能用多个英雄和套路赢得比赛。

TS5让Wings声名大噪。电竞媒体把它列为夺冠热门的“四皇”之一,尽管相较于其他“三皇”—— “春秋霸主”OG、震中杯冠军Liquid和职业比赛29连胜的Newbee——Wings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

2016年8月4日,TI6正赛在西雅图正式开战。

本地漫长潮湿的夏季让他们感到烦躁,集训对阵国外战队几乎全吃败绩。开赛前两天,Wings与EG打训练赛,又被吊着打。Shadow一个操作失误,二冰抓着他骂, Shadow也火了,回了一句“傻X”,两个人一边操作一边对着屏幕大吵起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不管再怎么生气,他们都会“很职业地”不在游戏里争执,在游戏里,他们必须彼此信任合作。

Fb很快打出gg(good game.DotA2中打出gg代表认输),两个人气得搬起凳子要打架。二冰喊着要放弃TI,在旁边劝架的y急了,大吼一句:“别吵了,我们打完TI就解散!”

吵完架,二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错了。”Vincent远远地看着心疼。但他也知道,二冰从不认错。二冰曾告诉Vincent,家里父亲和爷爷都是暴脾气,他知道不好,但他觉得自己改不了。

Vincent是俱乐部的新任经理,他在英国留过学,斯文、有绅士风度,负责翻译、处理商业合作等,同时也是他们的保姆。

y召集所有人开会,大家围坐在地毯上轮流发言,那晚,他们为数不多地抛开游戏,向彼此袒露心声:为什么走到这里,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和彼此的梦想。

y说:TS5夺冠后,很多人把Wings称为黑马,“也许黑马给每一位的感觉都很好,但如今,该是以抢盾者的身份去争夺不朽了。”

会议平和地结束,从这些小孩脸上,Vincent看不出悲喜情绪。接下来他们没有再集训,各自单排,两天后上了TI赛场,一路顺风顺水。

荣耀

在去举办地钥匙球馆的车上,几个人商量着要有一首战歌,如果输了比赛就靠这首歌来调整心态。几番争论之后,大家决定用二冰提议的《葫芦娃》。

胜者组对阵DC战队的第二局,他们祭出了屠夫加炸弹人。Bp结束,钥匙球馆一片“哇”声,主舞台上的解说激动地喊:“哇,炸弹人!什么情况,屠夫加炸弹人!”炸弹人在新的DotA版本里技能被严重削弱,没有人想到Wings会在TI这样的大赛里选用这个英雄。

虽然这局比赛败了,但是所有人都记住了Wings Gaming。“路子太野,从那局比赛后就彻底粉了”,玩家“张张三”说。

胜者组第二场Wings遇上MVP。以幻影刺客为核心的阵容体系一向是MVP的拿手好戏。前一场对阵OG时,他们用这套体系在巨大劣势的情况下翻盘,打败了天才少年Miracle。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忌惮MVP的幻影刺客时,y却选择不禁用。连续两局,MVP选出幻影刺客,观众哗然。

Wings仍然以大劣势开局,就在观众叹息“要凉凉”的时候,Wings翻盘。被2比0打到败者组,MVP懵了一般,从此一蹶不振。

Wings5人在训练,左起分别为Faith_bian、二冰、y、跳刀和shadow。

DotA退役职业选手董灿说:“打MVP那一场,正体现出Wings这支战队的气质和风格,第一就是凶悍,第二就是不信邪。”

凶悍是凶悍,不信邪却未必。

在TI比赛的10多天里,Shadow从来没有换过战服,他解释:“大家都很信邪,觉得换了就输了,所以我们都没换。”跳刀跳刀说:“小泽(Shadow)以前是比较爱一直穿一条裤子。”

Shadow把白色队服穿到发黄,运气果然不错,他们一路杀进总决赛,再次遇到老对手DC战队。Wings第一局又选了屠夫——淘汰赛中,他们用屠夫加炸弹人的组合输给了DC战队,生死攸关的大赛上,他们因为“觉得好玩”,结果先输一局。

在Vincent看来:“有时候你觉得他们头硬,但他们可能没什么战术,就是有小孩那种争强好胜的感觉,反正我就是要选这个英雄怎么着。他们其实表现欲很强。”

Vincent记得,第一局输了之后,Wings其实在小黑屋里激烈地进行了战术讨论。“吵得很凶,我跟仔仔在外面听到了,就说不去管它,他们就是有这样的传统,问题说出来了就好了。”

接下来,Wings果然打出了他们最精彩的战役,创造了许多被DotA玩家记住的“教科书式操作”。

跳刀的卡尔一个天火甩进敌方泉水,把对手精准炸死在老家;Shadow操作的虚空假面,是一个有25%几率在攻击时击晕敌人的英雄,结果打5下晕了3下,几率提高到60%。解说董灿扯着嗓子喊:“这还能不能玩了!”现场的观众齐声大喊:“晕!晕!晕!”

最后一局也是“天秀”。Wings占着大优局面,中路高地塔告破后,Wings转身离开敌方高地。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撤退,打死大魔王roshan拿一条命,回来接着破另外两路高地,稳稳地赢。

耳机里,董灿在解说:“这一波可以走,可以走,Wings稳住。”话音未落,Shadow操作的英雄“敌法师”突然回头,跳到对方“大哥”面前,对方愣住,Shadow完成秒杀。其他4个人猛然回头,集体冲向下路高地塔,对手几乎团灭。

至此,胜负已分。钥匙球馆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Wings!Wings!Wings!”国内玩家“小魔王”看着直播,跟着弹幕一起刷“强,无敌!”

有粉丝在游戏论坛里感慨:我几乎落泪,5个少年让我想起了自己刚玩DotA的时候,自信、张狂、充满激情、无所畏惧。

DC打出gg,在等待基地爆炸的10秒里,没杀过瘾的Shadow还在往对方泉水里冲。二冰从座椅上弹起来,兴奋地与队友击掌、拥抱。钥匙球馆里烟火绽放。

二冰两步跳上领奖台,举起象征最高荣誉的不朽盾,仔仔和Vincent拿着国旗和队旗上台,中国观众齐齐唱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Y颤抖着声音:“我们过去的努力没有白费。”

WingsTi夺冠当晚照片

更直接的回报是,他们拿到的奖金高达912万美元,相当于中12次双色球头奖,刷新了当年电竞奖金的吉尼斯记录。

兴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西雅图唯一一家仍在营业的中餐馆挤满了粉丝,排队等待5个“英雄”的到来。有粉丝形容他们:就像他们的队服一样,没有广告、没有赞助商,干干净净地。

那个夏天,如解说小飞机所说:“所有(中国)的老队伍,在这一届TI很明显的一点是没有拼劲。”TI6上,在中国传统强队都早早被淘汰时,Wings Gaming冲出来,托住了中国DotA的荣誉,他们因此获得一个新的称号:“护国神翼”。

这注定是少年一战成名的时刻。在竞技场上,人们很容易联想起1998年世界杯上的迈克尔.欧文,在那场英格兰对阵阿根廷的比赛里,18岁的欧文中场接到贝克汉姆的传球后,带球长驱直入对方禁区,劲射破门。激情和创造力注定属于青春。

曾经的“追风少年”后来黯然离场,对于Wings5个少年来说,挑战也才刚刚开始。

矛盾

Fb是最先从冠军迷梦中清醒过来的人。

他喜欢写日记、看书、反省。这一次他自省的结果是:Wings一共没打几场比赛,夺冠全是靠运气。那时,他已经被粉丝封神、被誉为“世界第一3号位”,他还是觉得自己“很菜”。他约y一起转打CS:GO,被y拦下来:“那是逃避,不能逃避。”

比赛结束后,y很警觉,给队友们写信:“现在摆在我们团队面前的问题比马尼拉(wings在马尼拉第一次赢得国际比赛冠军)那次还要大”,他告诉队友,“接下来是队员各自沉淀的过程。这场比赛给队员带来好处,需要自己审视。”

TI6之后,他们又接连拿了南洋杯和NA BEAT邀请赛两个冠军,狂欢的粉丝和媒体给他们营造了这样一种舆论环境:你们是Wings Gaming,所向披靡、创造历史、不可战胜。

然而,后来的人们才知道,那是Wings最后的高光时刻。y清楚,队员的整体状态并不好。他们站上了巅峰,但像其他年少成名的人一样面临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2016年末,在深圳的国家杯电子竞技赛上,Wings0比2被EG战队淘汰。这次失败成为5个队员记忆中共同的转折点:从此以后,他们几乎没再赢过比赛。

Wings几个人在蒙特利尔拍松鼠

TS6半决赛第一局,Wings在25分钟内败给凶猛的VP战队,“大哥”位的Shadow懵了。

“就感觉干不过他们(VP),被打得好像有点没什么自信了。还没缓过来,就到了跟EG打,被淘汰了。然后版本立马就变了,紧接着又到深圳被EG带走。就那一连串,就感觉突然就不行了。”

战绩直线下滑的时间里,Shadow是被水友(DotA玩家在网上的称呼)喷得最多的人。水友骂他菜、骂他迷、骂得又狠又难听。女朋友VIVI看得难受,发微博为他辩解,结果水友们连她一起骂。

Shadow反思,TI6后自己的确有些膨胀:“那种膨胀不是生活上怎样,是游戏上,我觉得我是TI冠军,所以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他两手一摊。在输给VP后,每输一局,他的信心就丢掉一些,直到“感觉不会玩儿这个游戏了。”

打谁都输,队内气氛变得很紧张。为了赢比赛,他们甚至主动去研究“野路子”。“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路子野,就是什么能赢拿什么,到后来都开始主动去研究野路子了,可笑么?”y说。

12月14日,DotA2史上改动最大的新版本7.0推出,有电竞媒体分析,新版本的改动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团战作用削弱,更加要求选手个人能力出众。这意味着,擅长团战的Wings的优势不复存在了。

但若拿版本改动原因去为Wings开解,5个人谁都不会同意:“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菜。”在DotA的世界里,菜是原罪。

为了找回状态,Shadow和跳刀跳刀互换位置,Fb代替y进行bp,但都没有太大收效。“问题不在这里。”y心里明白。

问题在于,有些裂痕已经从内部开始显现,暗暗蔓延。

从前,他们只在乎游戏的输赢,生活里有了摩擦,哪怕是再激烈的争吵,只要投入游戏的征战里就被消解。心境流转,那些小矛盾开始被放大、凸显。

二冰被认为是挑起争端的“罪魁祸首”。他初中没毕业就一直泡在DotA中,甚至拒绝其他游戏,出道的第一个队伍就是与xiao8、burning等元老级选手组成的,在小辈面前,他脾气暴躁,口没遮拦。

女朋友成为矛盾的焦点。二冰对女朋友这件事情忌讳颇深,他认为一个职业选手最好把所有时间花在游戏上,他是这么做的,也想把这种想法塞给别人。

Fb对这点最不能忍受。有一次在广州打比赛,Fb带女朋友到现场被二冰甩了脸子,那次之后,二冰每次看到他女朋友就给他冷眼,背后跟别人表达不满。

跳刀也面临这种尴尬,他跟领队说,好像在过一种“坐牢”一样的生活。有一次,队伍商量好第二天没有比赛,大家休息一天,跳刀准备当晚去陪女朋友,二冰因为没听到会议前半段,生气了,两人又吵了一架。二冰觉得委屈:队伍战绩那么不好,我们多一些时间训练啊!怎么又要陪女朋友、又要去分心?

跳刀也觉得疲惫,那段时间,他女朋友一个人呆在重庆找工作,队内人人皆知,他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

以前,y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组织大家开个会,抛开游戏谈谈心。现在,y对这些事情全听之任之。

生活琐事引起的吵架越来越多,关于游戏的讨论却越来越少了。“到后来,我甚至觉得,他们的争吵已经不是因为哪一件具体的事情了。” Vincent在旁边看得着急。

5个年轻人都不是那种能面对面袒露心声的人,他们都希望对方好,但都不说出来。“比如二冰,他私下里会跟我说,哎呀江总啊,怎么办呀?我们就要这么散了吗?但是一面对其他4个人,他就梗着脖子:干什么?为什么?怎么又这样?”

陪他们的领队两个月换一次,离开前都跟Vincent说:太累了,照顾他们累,解决他们的矛盾更累。

跳刀曾希望大家在某次吃火锅时喝点儿酒,喝到微醺的状态上,痛快地说一说,骂也好,打也好,说开了就过了。但他不习惯主动张罗,就从来没有提出过。

崩盘

在游戏里,他们曾多次在濒临崩盘时实现大逆转,而现实却是另一套运行规则。

TS6比赛结束后,哈佛大学的社团邀请Wings Gaming到学校做分享。小会场里坐满了人。舞台边的Vincent很感慨:5个男孩坐在台上,跟各种博士、硕士你来我往地平等交流,那画面,有一种让他流泪的和谐感。

“好像大家认为打游戏的就是打游戏的人生,读哈佛就是读哈佛的人生。但其实,人生你选择哪条路就一定是对的吗?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这种碰撞非常非常动人。”他说。

分享会后,哈佛大学给他们安排了波士顿大龙虾作为晚餐。在跳刀的记忆里,波士顿大龙虾一点儿也不好吃,他还是更喜欢哈佛送的纪念帽子,在后来,为他遮掩了很多次脱发的窘境。

Wings5人在接受采访,左起分别为Shadow、Iceice、y、Faith_bian、跳刀跳刀

那时,Vincent喜欢记录他们的生活。在波士顿期间,他随身带着一个单反,二冰看到那么高级的相机,兴奋地把它要过去。他给Fb拍照,镜头几乎怼到脸上,拍了张喜笑颜开的大头照;傍晚拍风景,他拍完开心地问Vincent:“江总你觉得我拍得好不好?”Vincent一看,几乎都是糊的。

路上,Vincent跟他们聊天文,聊地理,聊“人从哪儿来,会往哪儿去”,他们都很感兴趣地叽叽喳喳发表意见,“尤其Fb,他说的一些话让我很惊讶,我觉得他有自己独特的世界观。”

带他们去逛街,虽然对什么名牌都不认识,但是他们对店铺logo、英文这样的小事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Vincent介绍给他们一款品牌羽绒服,一件五六千块。Shadow跑到他旁边说:“江总我给你买一件吧。”

短暂欢愉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之后的Wings加速下坠。5个年轻人只懂得游戏里的征战封王,不知道现实生活里,规则的复杂和人心的幽暗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个年纪的经验范围和处理能力。

TI6的奖金到账之后,按照选手与Wings俱乐部的合同规定,折合人民币6000多万的奖金将由选手和公司六四分成,在TI历史上,从来没有过选手拿奖金低于八成的情况。

重新审视合同时,5个人认为这是一份自己的义务远远大于权利的合同,合同里写着,他们的违约金为100万。而当时他们的工资才5000元。为此,5个年轻人与谢老板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他们与谢老板协商、谈判、甚至请来律师,做好了打官司的准备。

谢老板最终做出让步。关系缓和下来,他们签了续约合同,谢老板趁热打铁告诉他们:自己想把这个俱乐部做成上市公司,颠覆传统俱乐部的发展模式,到时候,他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大笔期权、股份——谢老板以为,他向队员展示了最好的东西。

5个年轻人听不懂这些,在这个当口,他们本能地觉得这是谢老板的借口。在续约之前,他们特意与谢老板长谈:作为俱乐部最早的成员,他们希望Wings能从一个“不入流”的俱乐部,逐渐发展得像Newbee、IG等老牌俱乐部一样正规而稳定。双方本来达成合意了,现在,谢老板却突然反悔,画起了空中阁楼,他们心凉了一半。

老牌俱乐部EHOME的媒体主管李昊分析,对于国内DotA团队,从最初的战队,到成型的半俱乐部——像大多数老牌战队一样,经营到一定规模时,再成立公司,这才是一个健康、扎实的发展过程。他认为,直接做成上市公司,“可能步子迈得太大”。

那次以后,谢老板再没到过他们的训练基地。2017年2月起,Wings的所有员工开始被拖欠工资。这让二冰很不爽:穷的时候都一起走过来了,现在我们拿了冠军,还愿意屈尊在你这个小俱乐部,你就这样对我们?

网上流传着Wings老板投资英雄联盟战队失败,亏本2000万的传言,他们有点信了。y代表5个人屡次向谢老板讨要解释,却总是得不到清晰诚恳的理由,等待和猜忌中,他们的信任一点一点地被耗没了。

那年春节,跳刀妈妈像往年一样,给他装上冷吃兔等老家特产,一份给队友,一份带给老板,礼物一直没送到老板那,妈妈跑到重庆才知道,5个年轻人正准备通过法律途径与俱乐部解约。

王思聪在他们的比赛直播中骂他们:“一群傻X。”“拿了一千万,老板一个月不发工资就离队,还他妈说和老板像朋友一样。”

得知5人抱团出走,谢老板一回重庆就去了基地。他用了自认为最好的方式向他们解释自己面临的困难:他的公司正在做资方尽职调查,资金不能流动,否则公司上市就要推迟。这一堆说辞5个年轻人听不懂,他们最终与谢老板不欢而散。

拉着经理Vincent离开Wings后,5个人组建了Team random。他们本想着,一起打完TI7再转投其他俱乐部,但事情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Wings在赛后复盘

一方面,5个人与Wings俱乐部续签的是常规劳务合同,未在ACE备案,绕开ACE与Wings俱乐部解约的方式不符合ACE规定。另一方面,据IG战队InfZzz爆料,5个人不知道自己还与Wings俱乐部签有一份《电子竞技职业选手代理合同》,此合同仍具有法律效力。于是,ACE介入,建议5人与谢老板和解,年轻人们拒绝了。

中国电竞行业条例的制定、管理、赛事监督等是由中国电子竞技俱乐部联盟(Association of China E-sports,简称ACE)负责,这是一个由多家电竞俱乐部组成的行业权威组织。

谢老板说,5个人出走后,曾有ACE的管理人士问他:兄弟,要不要让他们终身禁赛?

IG俱乐部副总裁藏马也在微博贴出截图:在“dota2俱乐部联盟”的QQ群会议中,联盟管理者们约定默契抱团,永不录用5个年轻人。

5个少年一边与ACE谈判,一边打比赛,打一场输一场。他们身心俱疲,基辅赛前,大伙儿商量:如果这次状态仍不好,“我们就拉闸”。

出征前,y在微博上给粉丝交代:“这次基辅是我们Random Family 的第一场比赛也可能是最后一场,但我们会尽最大力给观众们呈现出我们依然喜欢的Dota。”

比赛输了。

解散

粉丝们认为,Wings的解散时间是2017年5月17日,那天,二冰突然在微博上爆出文章《无耻的队友》,指责y和Fb背叛团队。

队员接连发声回应后,粉丝拼凑出这样一个事实:5个人集体从Wings出走的事惹恼了ACE,要把他们终身禁赛,迫于压力,y和Fb选择单飞,转会EHOME战队,Wings正式宣告解散。

y和Fb到EHOME后,EHOME因违反约定一并被ACE禁赛,俱乐部继而退出了ACE联盟。

5月26日,ACE发布公告,根据联盟转会制度第13条,对五名Wings前成员做出处罚,其中,褚泽宇(Shadow)、周扬(跳刀跳刀丶)被禁赛五场并处罚一个月工资。张睿达(Fb)、张懿萍(y丶)放弃联盟和解,退出联盟。

一时间,所有DotA相关的论坛、视频、微博下面都挤满了愤怒的粉丝留言“GTMDACE”(干TMD ACE),直到现在,百度词条里ACE的英文名仍是“G.TMD.ACE”。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解散其实已经在一个月前尘埃落定。

4月,基辅特锦赛“一轮游”后,Fb家里有变故想先离开,他只告诉队友家里有事,二冰解读成他输了比赛就要回家找女朋友,两人又吵起来。

在y看来,那天的Fb姿态放得很低,“有种在求他(二冰)的感觉。”其他队友都默许了,只有二冰,当了那么久的队友,还是不理解,Fb心凉了。会议之后,y和Fb开始与EHOME俱乐部接触。

5个人在微博上针锋相对,Fb一气之下扔掉了所有的wings队服。他们都端着,自以为理解了对方,做出了彼此伤害的决定。

5月末,团队语音开会。那天,除了二冰很生气,噼里啪啦说得最多,其他人都耗尽心力似的沉默着。这是他们团队最后一次会议。

二冰对Vincent说:“江总对不起,你一直在帮助我们,一直在照顾我们,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结局。没办法,走不下去了。”说完挂断了电话,跳刀随后也离开。

剩下来的人就只有客套和寒暄。y怕尴尬,开了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一直沉默的Shadow,说了些“在新队伍好好的”、“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得体地离开了。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看起来云淡风轻的Shadow可能是最不想解散的。他不顾身边人的劝阻,赌气加入二线战队Eclipse,“就是想打TI7,觉得自己能carry”,结果“把自己关了”。

从基辅回国,在浦东机场,Vincent隐约觉得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离别时,他拍了拍Fb的肩膀,说:“好好地,保重。”此后,他从5个年轻人的人生退场,DotA从他的生命中退场——他从Wings辞职,彻底离开电竞圈,也再没有碰过DotA。

在一个TI冠军纪录片里,Fb对着镜头说:“有时候我会觉得它(TI6冠军)是对我过去的一种偿还,有时候又觉得是对我未来的一种透支。”

缘分尽了

分开之后,5个人过得都不如意。Y和Fb加入EHOME后没赢过什么比赛;二冰和跳刀TI7后加入SUN战队,战绩平平;Shadow在eclipse也打得憋闷。“一个比一个惨。”

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除了在游戏里遇到,就仅限于给对方发一句:“生日快乐。”最活跃的也就是y,看到队友的最新动态会跑过去聊两句,其他人,甚至是从《后窗》这里得到对方的消息。

2018年8月,在上海的KTV里,y下了很久的决心,终于说起一年前的解散:“我也推了一把。”

本来他们可以被直邀参加TI7,获得至少12万美元的奖金。但y觉得:“当时我们的状态已经没有争夺冠军的资格,你明白吗?”他心里有种宁为玉碎的少年骄傲,与其受辱,不如散了。

沉默许久后,他说:“可能只有小泽是完全的受害者。”他把这句话缓慢地重复了两遍。他喊旁边的Fb:“帮我点一首《岁月神偷》。”

Fb最近与自己的心灵对话做得很好。他觉得一年前的自己太幼稚了:“如果回去(基辅赛后的会议),我可能不会再轻易放弃了,那是逃避。”

Y并不觉得是逃避,“我们只是绕过了这堵我们处理不了的墙,用另一种方式成长了。”

不断有粉丝跑到他们的微博下问:“你们什么时候重组?”有一次,除Shadow外的4个人一起开黑,DotA论坛里粉丝迅速爆炸:Wings重组啦?

在eclipse俱乐部呆过之后,Shadow明白了5个人的投契和自律有多可贵,合同结束后他没有再签约新战队:“我自己失误也挺多的,以后要找一个靠谱的队。”

在广西南宁的咖啡馆里,当被问及是否期待Wings重组时,Shadow说:“现在的话就算了,都这么久了,缘分到了。”

跳刀准备退役了。基辅赛那年,他想着Wings提前解散也行,等休息好了,5个人再合在一起,再拿一个冠军。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在职业道路上永久休息了。他的手疾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还会影响到他的操作、切屏速度。

二冰希望Wings能重组,他老劝跳刀:“鸡皇(跳刀),你还能打,别退了。”

这一年来,二冰成长了很多,没了y的照顾,他终于学会了自己点外卖。再跟别人吵架,他也会主动找过去,道歉或是聊聊心里话。但跳刀清楚,自己在下滑。如果Wings重组,他是拖后腿的那个,他不愿意。

8月12日,跳刀跳刀在微博宣布了退役。这意味着,2016年那个梦幻般的夏日彻底成为历史,5个人再也没有在职业赛场上杀伐征战的可能。

丹麦作家凯伦·布里克森说:“尽情地享受好时光吧,我们不会再在如此年轻的时候相遇了。”

这句话或许于Wings最贴切,他们在年轻的时候相遇,创造了惊艳的辉煌,有过瞩目的荣耀,而现在,漫长的青春期已经渡过了高潮的绽放时刻,烟花渐冷。

Wings为参加“中国十佳劳伦斯冠军奖”颁奖礼,第一次穿上西装,做了发型

y让《后窗》带话给“导师”Vincent:“人生已经走到这儿了,接下来会怎么走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才刚刚找回自己。”今年8月,他满20岁。

他还记得Wings第一次出国比赛,到达白俄罗斯那天下暴雪,飞机盘旋了很久才降落在邻近的机场。“一轮游”后,他们把这次出国当成了旅游,白天去网吧玩游戏,晚上窝在宾馆玩你划我猜,模仿DotA2中的英雄动作。

有一天傍晚从网吧回来,在半道迷了路。铺天盖地的白雪里,5个年轻人语言不通,只能互相信任和依靠着,花一个小时慢慢摸回去。

[责任编辑:赵凤鹏] 标签:DOTA2 Wings TI6 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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